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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舸:小小说 万纯金  

2013-10-19 17:44:51|  分类: 小说连载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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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说 万纯金

        老韩已经在这个小区当了20年的保洁员。小区不大,只有4幢住宅楼,2幢年头长的都是3个单元、3层高;临街的2幢是10年前盖的,均为4个单元、4层高。同县城近年来兴建的一个个高楼林立、花团锦簇加小桥流水的商住区相比,小区参差不齐、无花无草更无人造景观的老旧模样,看上去就像进城赶集的乡下老太太,素面朝天,寒碜!

寒碜归寒碜,老韩对小区却充满感情。在他看来,小区相当不一般,因为这是一家政府机关家属院,平日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夹公文包的干部,而且,大家对老韩都很尊重,见到老韩或挥手或颔首,十分亲切;大家对老韩也很关照,谁家有纸箱、易拉罐等废品,都会让老韩收走,一分钱不要,有时,还让老韩捎带着拿走家里的鸡蛋、食用油,以及蜂蜜、大枣、水果等,并叮嘱老韩把老伴照顾好。在这样的小区干保洁,老韩感到挺幸运、挺自豪,也挺温暖。所以,他一直干得挺卖力,每天早早赶来上班,把小区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。20年啦,上面颁发的卫生流动红旗始终在小区大门口挂着,从来没有被摘掉过。

傍晚时分,和往常一样,再把最后一个楼道的垃圾清运走,老韩就可以下班回家了。他的家离小区不远,家里有病卧在床的老伴让他牵挂。

停稳垃圾装运车,取出车厢里的扫帚、铁锨、钉耙,老韩开始干活了,脸上却不觉漾出一丝笑意。因为,今天非同寻常,今天是老伴60岁生日。老韩想,等干完活,就去那家蛋糕房取走已交过60块定钱的蛋糕,顺路也买上几个小菜外加一瓶“光屁股”酒,给身患脉管炎,整天一个人躺在床上听收音机的老伴,庆贺庆贺!

突然,老韩扬起的钉耙在半空停住了。他注意到,就在刚刚耙烂的一个垃圾袋里,露出一件亮闪闪的东西。放下钉耙,扒开装满橘子皮、瓜子壳的垃圾袋,展现在老韩眼前的,居然是一个金项链!这是一个崭新的金项链,在黄昏里格外亮眼。老韩急忙抓到手中,感到份量很足。

老韩的心脏突突跳动起来,握着金项链的手心一下子沁出了汗。他倏然就又想到了老伴,想到这些年的过往。

早年,年轻的老韩被招到几百里远的煤矿当矿工,随后迎娶了青梅竹马的本村姑娘兰妮。兰妮很漂亮,是十里八乡最养眼的美人。兰妮很孝顺,把老韩年迈的父母伺候得妥妥帖帖。兰妮很勤劳,家务活、地里活一个人干着,还把他们的儿子养得白白胖胖。老韩很爱自己的妻子,每次从矿上回来总会给兰妮买回最好看的衣服、纱巾啥的。但每次离开家,老韩又很愧疚,他能读懂年轻的妻子眼神里淡淡的幽怨。老韩暗自发誓一定办成两件大事:一件是把自己调回老家县城工作,一件是让妻子吃上“商品粮”,把家搬进县城。

20多年前,老韩的两件大事都办成了:他调进县里一家国营公司工作,而且,给吃上了“商品粮”的妻子办成了本单位的集体工。从此,他们过上了团团圆圆、和和美美的日子。儿子也挺争气,考上了大学,后来在省城有了工作成了家。那时,老韩眼见着单位里、大街上有越来越多的女人佩戴上金项链、金戒指、金耳环,就不禁有了新想法:等手头宽绰了,一定也给兰妮买金项链、金戒指、金耳环。

但,老韩家的好日子却没有过多久。就在20年前,公司破产倒闭,两口子一起下岗失业了。之后不久,老韩找到了这份保洁员的工作,而妻子,妻子被查出患上了脉管炎,先是左脚化脓溃烂,接着就是半条左腿被锯掉了。为给妻子治病,积蓄多年的那点家底耗费殆尽。如此窘境之下,甭说给妻子买“三金”,哪怕只是给妻子买条金项链,也成了老韩遥不可及的梦想。

而此刻,一条金项链就握在了老韩手中。“送给兰妮!就趁今晚给兰妮过生日,送给兰妮。”小心地把金项链从领口揣进贴身的衣兜,老韩感到有说不出的畅快和欣喜。他加快了干活,他要尽快回家,他想在这个夜晚、在那间租赁的小屋里,上演一场单单于属他和他的兰妮的狂欢!

但老韩很快就犹豫了:“唉,都是老夫老妻了,兰妮还有心思要金项链吗?倒不如把它换成钱,给兰妮治病用。”是啊,老韩这些年只是干保洁,间或收拾点小区里的破烂卖点钱,而远在省城的儿子也帮衬不了多少,家里一直很拮据。把金项链卖掉换成钱,对于老韩来说,更实际。

干完活儿,老韩忍不住先去了爱家生活广场。这是县城最繁华的超市,超市一楼有一大片珠宝区。珠宝区的柜台里有数不清的金银首饰和各种美玉。超市内亮晃晃的,柜台内更是亮晃晃的,老韩有点睁不开眼,差点撞上正在巡逻的保安。

他突然感到自己——像是一个偷儿,随时会被超市保安逮住。他的心脏又突突跳动起来。这次已经不是发现金项链时的那种惊喜,而是一种羞愧夹杂着恐惧的感觉。“这会是谁家的金项链?人家丢了恁金贵的东西该有多着急啊!我要是给卖了……”

老韩又犹豫了。

“大爷,您需要什么?”

“我……”面对同小区居民一样亲切的营业员,不,这个女孩子或许就是小区丢失了金项链人家的亲戚,老韩嗫嚅着,大脑一下子变成空白。

稍稍稳定一下情绪,老韩尴尬地冲问话的漂亮女营业员看了一眼,低头掏出温热的金项链:“闺女你看看,这项链啥成色,能值多少?”

女孩很快作出鉴定,笑盈盈地告诉老韩:“大爷,您这项链是万纯金的,比千足金还贵。共29.13克,按每克346元算,值1万还带零头呢!”女孩转而狐疑地连连发问,“这个项链是您才买的吧?您是想要我们回收吗?您知道我们的回收价要比售价低吗?”

“哦,低多少?”

“也低不了多少。回收的话,可以给您9000元还要多点吧。”

“9000元?!”天呐,这真是一个天文数字,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!有了这笔钱,可以送妻子直接去省城作进一步检查治疗,可以给省城的儿子拿出一些补贴家用,可以……

可,对于失主来说呢?

老韩不敢往下想,他慌忙从超市逃出,他要和老伴好好商量商量,这事该咋办。回家的路上,他满脑子是“万纯金”、“千足金”这些新词,耳畔是女孩“值1万还带零头”、 “9000元还要多点”等话语的声声交响,眼前晃动的,则是失主的焦急模样。

回到家,老伴依然躺着,收音机里播放着豫剧唱段。跟平时一样,她在耐心地等着他。

老韩呵呵地冲老伴笑笑,眼中闪出近乎夸张的诡秘。老伴觉出异样:“今儿你是咋啦?捡到金娃娃了?不就是过个生日吗,我说过别乱花钱的。”这样说着,老伴冲老韩也笑了。老韩给老伴切了一块蛋糕,送到嘴里,这才拿出金项链,兰妮兰妮地兴奋地喊着,不由分说就把粗大闪亮的金项链戴在了老伴的脖颈上。

听老韩细说了事情的经过,老伴把项链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,眼里滚淌出泪花。她感念丈夫的一片心,她觉得这一刻自己忒幸福,这一生都没白活,当年嫁给她的老韩更没有嫁错!

望着老韩期待的眼神,她又一下子涌起些许心酸——

你的心思俺都知道,可这金项链咱不能要。还是麻溜地找到失主,还给人家吧!

嗯!兰妮啊,我想给你买金项链都想了半辈子了,今个才发现,你本身就是那“万纯金”,真用不着再戴这金链子!老韩向老伴翘起大拇指。

俺要是“万纯金”,那你还不得是“亿纯金”?净哄着俺!老伴笑着撇撇嘴。

老韩认真地说,估摸世上也没有啥“亿纯金”。跟你比,我顶多算是“千足金”。

说话间,老韩已喝了几盅酒,脸上就泛起了红光:

兰妮,我真不胜你啊!想想吧,从捡到金项链到拿回家,我一堆的想法。你呢,一口就咬定还给人家!要论说咱俩都是金子,你比我有成色!

瞎说啥呢,我看你呀,也是“万纯金”!

嗯,咱都做“万纯金”!明儿一上班,我一定能找到失主,你放心吧!

这个夜晚,那间属于两个老人的出租屋里格外温暖、格外亮堂,伴着老韩和他的兰妮苍老而欢快的笑声,屋内弥散着的淡淡酒香,飘出去很远……

 

作者  刘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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